The Butterfly Effect: How Two Domestic Policies Redrew the Global Biotech Map

Chinese volume-based procurement and America's drug-pricing reforms were never meant to work together — yet these two unrelated domestic policies quietly reshaped the global pharmaceutical value chain. This episode traces how China became the world's discovery engine while the US kept development and commercialization, driving a surge in licensing deals that reached a record $137.7 billion in 2025.

Watch the full video [Narrated by me in Mandarin]: https://youtu.be/ARDxYZzGyZo


Below is a full blog of my script article for the video [in traditional Chinese].

蝴蝶效應:中國創新藥為何突然被全球藥廠瘋搶?|百億美元交易背後的真相

视频链接: https://youtu.be/ARDxYZzGyZo

📌 本文屬《製藥漫談·中美合作》系列
這個系列用三集,講同一件事——「發現在中國、開發在美國」的全球分工是如何形成、如何被加速、又如何迎面撞上政治意志。建議按順序觀看,但每集也可獨立成篇。

  • 第一集《蝴蝶效應》:這套分工如何在集採與專利懸崖中無聲形成 (本篇)

  • 第二集《放大器》:新冠如何把十年的路壓進三四年 → [連結]

  • 第三集《旋轉門》:政治意志撞上這套分工 → [連結]

2023 年 12 月 11 日,成都。一家叫百利天恆的公司發了一份公告——它把一款還在臨床早期的雙抗 ADC,授權給了美國的百時美施貴寶,也就是 BMS。

首付款 8 億美元,算上後續里程碑,潛在總額 84 億美元。

這個數字在當時是什麼概念?它一舉刷新了中國創新藥出海的首付款紀錄和總金額紀錄。消息一出,百利天恆在科創板直接漲停。

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它頂多算一個"中國小公司一夜暴富"的爽文。但它沒有結束,它只是個開始。

一年半之後,2025 年 5 月,三生製藥把一款 PD-1/VEGF 雙抗授權給輝瑞。首付款 12.5 億美元,潛在總額 60.5 億——首付款紀錄又被刷新了。輝瑞還順手認購了三生 1 億美元的股票,生怕綁得不夠緊。

再兩個月,2025 年 7 月,輪到了恆瑞。恆瑞跟英國的 GSK 簽了一筆"1+11"——一個臨床階段的核心產品,加上最多 11 個項目的選擇權,潛在總額 120 億美元。

你發現節奏了嗎?84 億、60 億、120 億……這些在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的數字,開始變得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大。

而到了 2026 年,事情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2026 年 5 月 12 日,BMS 和恆瑞又簽了一筆——這次是 13 個早期項目,潛在總額 152 億美元。而且這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授權"了:13 個項目裡,4 個是恆瑞的,4 個是 BMS 的,還有 5 個是兩家聯合發現的。說白了,這更像兩個跨國藥企之間的戰略聯盟。

僅僅 17 天后,5 月 29 日,信達生物又跟輝瑞簽了 12 個腫瘤項目,潛在總額 105 億美元。

到這個時候,單獨拎出任何一筆交易,都已經不再是新聞了——因為它們太密集了,密集到讓人麻木。2026 年第一季度,中國創新藥對外授權的總額就超過了 600 億美元,接近 2025 年全年的一半。

為什麼是中國?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那些全球最頂尖的大藥廠,會排著隊、捧著以百億美元計的支票,到中國來"掃貨"?

這背後,藏著一個特別反直覺的故事。而這一切的起因,是遠隔重洋、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件事。

第一件事:集採,把中國藥企逼上了出海這條路

我們先回到開場的主角——百利天恆。

你可能想不到,就在簽下那筆 84 億美元大單的兩年前,這家公司差點把自己給賣了。

百利天恆 1996 年靠仿製藥和中成藥起家。它轉型做創新藥其實很早——2010 年前後就定下了方向,2014 年還跑到美國西雅圖設了個研發子公司,專攻當時技術壁壘最高的雙抗 ADC。

但在那個年代,"做創新藥"這件事,並不像今天聽起來這麼悲壯。

2010 年前後,正是一批海外科學家回國創業的浪潮,疊加 2015 年那場藥政改革,中國冒出了一大批喊著要做創新藥的公司。數量是上去了,可質量呢?說句實話,那時候中國的創新藥,在國際上基本是不值一提的。絕大多數所謂的"創新",是跟隨式的 me-too,盯著國外驗證過的熱門靶點一擁而上,扎堆做 PD-1、扎堆做同一個分子。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當時的中國藥企,日子過得太舒服了。靠著仿製藥和成熟產品,利潤率高得驚人,躺著就能把錢賺了。在這種舒適區裡,做創新藥更像是一種"趕時髦"、一種講給資本市場聽的敘事,而不是一件非做不可、不做就要死的事。

真正打破這個舒適區的,是 2018 年的一件事——集採。

集採,全稱藥品集中帶量採購。邏輯很簡單:國家醫保局把全國的採購量打包,跟藥企談判,誰價格低誰中標,量大管飽,但價格要被砍到地板上。對患者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很多藥價格直接腰斬,甚至降了九成。

但對那些躺在仿製藥舒適區裡的企業來說,這是一場地震。那個躺著賺錢的時代,結束了。

集採這一刀,砍下去的不只是仿製藥的利潤,它砍掉的是整個行業的退路。過去那種"靠仿製藥養著、創新藥當個時髦擺設"的玩法,玩不下去了。擺在所有人面前的,只剩兩條路:要麼死,要麼壯士斷腕,去做真正有壁壘、有全球競爭力的硬創新。

百利天恆,就是被這一刀逼到牆角的典型。

它的仿製藥業務被集採衝擊,量價雙殺,而轉型創新藥又是個無底洞,連續三年鉅虧、累計虧掉十幾個億,全靠仿製藥那點錢在輸血。等到集採把輸血管也掐斷,2021 年,公司資金鍊瀕臨斷裂。創始人朱義後來承認,那段時間他甚至想過把公司賣掉,只是沒敢告訴員工,怕砸了大家的信心。

把它從懸崖邊拉回來的,正是它咬牙熬出來的那款雙抗 ADC,和大洋彼岸那個願意為它豪擲 84 億美元的買家。

百利天恆的故事,是無數中國藥企的縮影。集採像一把殘酷的篩子,把那些虛胖的偽創新篩了下去,把活下來的企業逼上了一條窄路:必須做真創新。

可問題來了——真創新做出來了,賣給誰?

國內市場當然要賣。但中國創新藥一旦想進醫保放量,又得面對醫保談判。談判桌上,國家醫保局同樣會把價格往下壓。這不是說醫保不好,而是對一家投入了鉅額研發、急需回本的創新藥企來說,國內市場的支付天花板,是看得見、摸得著、而且壓得相當低的。

這裡得把兩件事分清楚,它們其實不是一回事。集採針對的,是過了專利期、好多家一起拼價格的仿製藥;醫保談判針對的,是還在專利期內、想進醫保放量的獨家創新藥。一個砍掉了你靠仿製藥躺著賺錢的老本,另一個壓低了你創新藥在國內能賣的價錢。

所以集採和醫保談判,一前一後,一個斷了仿製藥的後路,一個壓低了創新藥在國內的回報。兩頭一夾,出路就只剩一條——出海。

把藥賣到支付能力更強的市場去,尤其是美國。對中國創新藥企來說,"出海"已經不是一道可選題,而是一道生存題。

請記住這件事——它就是我們故事裡的第一隻"蝴蝶"。一隻遠在中國的蝴蝶扇動了翅膀,它扇出的那陣風,叫"出海剛需"。

至於為什麼叫"蝴蝶",等第二隻出現之後,你就明白了。

第二件事:大洋彼岸,美國大藥廠也被逼到了牆角

現在,把鏡頭切到太平洋的另一邊。

就在中國藥企被集採和醫保談判逼著往外走的同時,大洋彼岸的美國大藥廠,其實也正被兩重壓力逼到牆角。

第一重壓力,叫降藥價。

美國的藥價高,是出了名的。高到成了政治問題,高到每次大選都要被拿出來罵一遍。2022 年,美國通過了《通脹削減法案》,簡稱 IRA。這部法案裡有一條對藥企殺傷力極大:它第一次允許聯邦醫保 Medicare 直接跟藥企談判藥價。

對美國大藥廠來說,這意味著過去那種"重磅藥一賣十幾年、躺著收錢"的好日子,開始有了盡頭。

第二重壓力,更要命,叫專利懸崖。

一款藥的專利保護期是有限的。專利一到期,仿製藥、生物類似藥蜂擁而上,原研藥的銷售額會斷崖式下跌——這就是"懸崖"。

而 2030 年前後,恰好是一大批全球"藥王"級別重磅藥專利集中到期的時間點。有第三方機構測算,2023 到 2028 年,全球醫藥行業因專利到期面臨的銷售額風險敞口高達 3540 億美元。比如默沙東的 PD-1 之王 Keytruda,2024 年賣了將近 295 億美元,但它的核心專利 2028 年就要到期。

(關於這場專利懸崖到底有多兇險、哪些藥王會倒下,我之前專門做過一期《藥王隕落的倒計時:2025–2030 專利懸崖,誰能活下來?》,感興趣的朋友可以翻出來看看,這裡就不展開了。)

一邊是 IRA 在壓價,一邊是專利懸崖在抽走未來的現金流。大藥廠手裡有的是錢,但它們的管線——也就是未來能接班的新藥儲備——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它們急需用新藥把這個窟窿填上。而且這些新藥最好是:臨床數據已經驗證得差不多了、風險相對可控、還要夠便宜、夠快。

去哪兒找這樣的藥?它們抬起頭,看向了中國。

這,就是我們故事裡的第二隻"蝴蝶"。一隻遠在美國的蝴蝶扇動了翅膀,它扇出的那陣風,叫"掃貨剛需"。

兩隻蝴蝶相遇:一拍即合的供與求

現在,讓這兩隻蝴蝶在同一張地圖上相遇。

中國這邊:一大批創新藥企,手裡攥著已經做到 IND、做到早期臨床、數據還相當漂亮的資產。它們缺什麼?缺錢,缺把藥推向全球的臨床開發能力,更缺在歐美市場賣藥的商業化網絡。而且因為國內行業經歷了一輪寒冬,它們的估值被壓得很低很低。

美國那邊:一群大藥廠,手裡有的是錢,有的是全球頂級的臨床和商業化能力,唯獨缺的,就是能填補管線窟窿的、便宜又靠譜的新藥資產。

你缺的,正好是我有的;我缺的,正好是你有的。

這是一場教科書級別的供需匹配。而對接它們的方式,就是開頭講的那些動輒幾十上百億美元的交易——license-out,對外授權。中國藥企把藥的海外權益授權給大藥廠,換來一筆首付款,再加上未來一系列里程碑付款和銷售分成:一邊拿到了救命的現金流和全球化的通道,另一邊用相對低的成本鎖定了潛在的重磅產品。

而且這種合作越來越深。從最早的"賣一個分子、收一筆首付",進化到恆瑞跟 GSK 那種"一個核心產品 + 一打選擇權"的資產包,再進化到 BMS 跟恆瑞那種"你出幾個、我出幾個、再一起發現幾個"的戰略聯盟。

中國藥企在這個鏈條裡的定位,也越來越清晰:它負責的,是從"發現"到"早期臨床驗證"這一段——這一段最燒錢、失敗率最高,但中國做得又快又便宜。有材料測算,中國做臨床開發的成本,大約只有美國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而且患者入組的速度還更快。

而大藥廠負責的,是後面那一段——全球範圍的後期臨床開發、監管申報,以及最終的商業化變現。

發現端,留在中國;開發和商業化端,留在美國。一個全球研發的新分工,就這麼悄悄成型了。

颶風已成:當數字開始說話

如果你覺得"分工成型"這個說法還有點抽象,那就讓數字來說話。

按 PharmCube 的口徑,中國創新藥對外授權的年度總額,2021 年大約是 137 億美元。到 2025 年,這個數字變成了 1357 億美元——四年時間,接近十倍。

這中間有一個特別有標誌性的拐點。2024 年 10 月,中國 license-out 交易的首付款總額,第一次超過了國內一級市場的融資總額。翻譯過來就是:對中國創新藥企來說,"把藥賣給外國大廠換現金",已經超過"在國內融資",成了更主流的活法。

到了 2025 年,按行業在 2026 年摩根大通醫療大會上引用的數據,中國大約佔了全球醫藥行業授權支出的三分之一;全球大藥廠手裡,大約每四個被授權的新藥資產,就有一個來自中國。

這股風,已經從蝴蝶的翅膀,變成了一場實實在在的颶風。

而這場颶風最直觀的迴響,出現在二級市場上。香港的恒生生物科技指數——它追蹤的是在港上市的最大的一批生物科技、製藥和醫療器械公司——在 2025 年漲了大約 109%,翻了一倍還多。

為什麼漲?麥格理的亞洲醫療研究主管說得很直白:這一輪港股和中國醫療板塊的上漲,就是被資金流和對外授權的情緒驅動的。

換句話說,資本市場用真金白銀,給"中國創新藥出海"這件事,投下了最響亮的一票。

(這裡先埋一個小小的伏筆:恒生生物科技指數 2025 年漲了 109%,聽起來很猛。但你有沒有想過,它是從一個什麼樣的位置漲上來的?這個問題,我們下集再說。)

反轉:沒有人設計這個結果

講到這裡,故事好像很完整了:中國被集採和醫保談判逼著出海,美國被降價和專利懸崖逼著掃貨,兩邊一拍即合,於是有了這場百億美元交易的盛宴。

但我想說的,其實不是這個。

說到底,這件事的意義,不只是"中國藥出海賺到錢了",也不只是"中國創新藥崛起了"。它真正的意義在於:全球藥物研發的分工,正在被重新定價。

"發現新藥、做早期驗證"這件最難、最燒錢、風險最高的事,正在系統性地向中國轉移;而"做後期開發、做全球商業化"這件最需要資本和成熟網絡的事,留在了美國。

現在,請回過頭,重新看一眼這個結果。

中國搞集採和醫保談判,本意是什麼?是為了讓本國患者吃上便宜藥,是為了控住醫保的費用。美國搞 IRA,本意是什麼?也是為了壓下高得離譜的藥價,讓本國患者少花錢。

這兩件事,一件發生在北京,一件發生在華盛頓。它們各自的出發點,都是為了照顧自己國家的患者、管住自己國家的錢袋子。它們之間,沒有任何一方在跟對方協商,更沒有任何一方坐下來說:"我們一起來重塑全球醫藥的分工吧。"

可結果呢?這兩個完全為了"對內"的政策,卻在無意之間,共同改寫了全球生物醫藥的地理版圖。

這,才是"蝴蝶效應"這個詞最讓人脊背發涼的地方——一隻蝴蝶在巴西扇動翅膀,可能在德州掀起一場龍捲風。而這場龍捲風,不是任何一隻蝴蝶"想要"的結果。

沒有人設計這個結果。但這個結果,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尾聲:可是,為什麼這麼快?

不過,如果你足夠細心,你應該會發現這個故事裡有一個巨大的、還沒被解釋的疑點。

集採是 2018 年的事,IRA 是 2022 年的事,專利懸崖是 2030 年前後的事。這些都是慢變量——它們是結構性的、可以預見的、本該慢慢發酵的趨勢。按理說,這樣一場全球研發分工的大重構,應該是用十年、二十年的尺度慢慢發生的。

可它沒有。它幾乎是在三四年之內,以一種近乎暴力的速度,被壓縮著完成了。84 億、120 億、152 億……這些數字像被按了快進鍵一樣,密集地砸了出來。

為什麼這麼快?是什麼,把一個本該用十年慢慢展開的過程,硬生生壓縮進了三四年?

答案,藏在 2020 年那個誰都沒有預料到的變量裡。

你心裡大概已經冒出兩個字了。沒錯——但它的作用,可能和你以為的不太一樣。

下一集,我們就來講這隻把颶風提前催熟的"放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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